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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要:文 / 韩子勇韩子勇近照韩子勇,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党委书记,研究员;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央文史馆特约研究员。著书20余种,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韩子勇 林渠哗啦啦开进荒原 纸本水墨 30×45厘米 2019玫瑰园外的玫瑰人生四季,景致殊异。 生命有限,读再多书、学再多知识,也不能取代生命哪怕是一瞬间的体验和感受——少年不知愁滋味,谁也无法提前到达,更遑论提前预演和获得。人生有共相、殊相,落实在个体生命的此在体验,只可忆、不行逆,只可期冀、无法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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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韩子勇韩子勇近照韩子勇,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党委书记,研究员;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央文史馆特约研究员。著书20余种,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韩子勇 林渠哗啦啦开进荒原 纸本水墨 30×45厘米 2019玫瑰园外的玫瑰人生四季,景致殊异。

生命有限,读再多书、学再多知识,也不能取代生命哪怕是一瞬间的体验和感受——少年不知愁滋味,谁也无法提前到达,更遑论提前预演和获得。人生有共相、殊相,落实在个体生命的此在体验,只可忆、不行逆,只可期冀、无法加速。这一次射出的箭镞,从虚无来、向虚无去,生以死证、死以生存,他的尖,刺破一层层的膜,一层层的有,如波如粒,如虚如实,闪烁存在的美和意义的光,直到销蚀了整支的箭,融入虚无里。

人群是万箭齐发,是生死大场,是社会的布朗运动或排空长云,发射、坠落,发射、坠落,人间红尘无穷已,使茫茫虚无和荒唐似乎不存在、似乎个笑话。但它不是笑话,只需看看,看看这弥天的、无法躲闪的箭,生命的千洞百孔,就该细读无意间浪费掉的、细小短暂无法存留的,时时刻刻从细胞、骨血、神经、发丝、指缝、意念、情感、行动的瑕隙流失的体验。

婴儿意识不到自己,童年、少年对世界充满好奇,青年情绪丰满、随时自我爆炸,中年属于家庭、事业——直到暮年,微息轻拂渊面,树木钻进深秋——不是森林钻进深秋,是一棵棵的树,独自钻进深秋,终于意识到——我到了一个地方,那只箭,它尖锐的尖,穿破春、夏、秋,在深秋这层膜上,迟疑一下,凝出霜星,觉察到自己,他说:我这是到哪儿了呢?深秋的痛苦,不在冬必来。是突然发现这世界,错骤多。

那丰满的、秋风飘舞的酡红果实,个个有酸涩难咽的汁水。关键是,想不出对,改不了错,束手无奈,无从收拾,只能叹息一重重春江花月、江水东流。受想行识,受已漫漶、想多谬幻、行得悖反、识陷疑丛,那就在无妄的追忆中复盘、观想吧,言辞返回情形,判断哑于体味,符号化作水墨。

退离之间,我愈发感应,水墨的表达比文字之类,多一些轻松和欢愉。好像水墨一途,如那最后箭镞,铜铁的尖棱,悄然换上了毛笔的笔头,不再冷光凛凛闪进,而是柔软、灵性、屈服又倔强的毛簇,是水墨、宣纸上自由缓慢的濡染形貌,不用去剖析主题、题材、形式之类,追随自性心象的沉淀隐浮、随意而行就好。韩子勇 土峪沟麻扎村的墙 纸本水墨 50×50厘米 2020土峪沟麻扎村这二十年来,我最喜读的书,是有关考古的书、文章。这类书、文章中,又最喜和文明起源有关的内容,只要有时机也愿意到这样的地方——好比考古工地、古村故城、沙漠遗址、博物馆或文物库房之类的地方转转、看看。

人老了,就更念旧,偏爱古早之物,或许这也是人性或生命自有的倾向吧。土峪沟麻扎村是个古乡村。

最早泛起在这里的,应该是车师人。车师人以牧为主、半牧半耕,厥后逐渐以耕为主。车师人毛发微黄,信萨满,操印欧语,喜弹箜篌。

在新疆各地,出土不少箜篌。箜篌是从西域传到内地的乐器,它应该和地中海区域的竖琴有些源流关系,这种在文献、诗歌、洞窟壁画中大量泛起的乐器,厥后怎么就失传了呢?每一种消失的乐器,好比箜篌和筚篥,都有神秘的归处。从两河流域东来的小麦,曾在此处歇脚,一路远行伊州、河西走廊,进入口里,改变了中国北方的种植结构。戈璧上的洋海墓地,曾出土2500年前的萨满干尸。

这干尸看上去惊艳脱俗又衣衫褴褛,头戴毛束翻卷的羊羔皮的帽子,额围彩色毛绦带,毛制的大氅、斗篷、裤裙,里三层外三层毛麻织物,样式庞大,棕红黄黑,缀以海贝、铜扣、铜铃之类的饰品,像个集万千喜好于一身的破烂王,胸口放有大麻的籽、枝、叶,用以致幻、癫狂、通神,微蜷的腿旁有石斧,是作法之器。这里曾是从波斯而来的祆教(拜火教)最靠近东方的、最后的圣坛。离此不远的另一处阿史塔那古墓群,墓多有室,不再是草草掩埋。

我记得一祆教信徒墓室的壁画,有一棵灼烁树,煞是奇怪、悦目。树下围坐的家人,如日常行色,又像灼烁中冥想和沐浴。这片墓葬的主人多为汉人,鞠氏高昌的名将张雄就埋在这里。张雄可能是这里出土的干尸中最著名的汉人。

这里也是释教重地,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就漫衍在这条沟里,虽经严重破坏,佛像面容特别是双眼,多被铲割挖毁,但其盛大繁密,仍压抑不住地铺陈于天地。再厥后直到今日,是伊斯兰文化的笼罩,也因传教士(圣徒)的拱北(墓地),此村得名麻扎村(麻扎意即墓地)。

伊斯兰教10世纪进入新疆阿图什,用了近六百年打打杀杀,一路圣战,占叶城、和田、阿克苏、库车、伊犁……一路向北、向东,最后到吐鲁番、哈密。西域的文化沉淀,是打破、中断、变迁之剧裂、分层之鲜明,犹如一杯鸡尾酒,没有过多地搅拌、融合,显得突兀、异常。

这与本土的人文社会气力相对稀薄、伶仃、势单力薄有关系,一击之下,马上倾覆,这种事故无常更增加了神秘和感性,如同多义的、纵横交织的现代画,不知从何读起、到哪竣事。吐鲁番的人、田舍、植物、动物……都藏在沟里呢。

木头沟、葡萄沟、土峪沟……有水的沟里就有生命、生活、影象、人——在世的人以及埋在地下数量众多的干尸、月饼、水饺、课本、文书等。我曾为土峪沟这个外焦里绿的小山沟著有小文《一沟文明》。西域空旷,视线一览无余,自然的大本质从天而降,无遮无拦裸呈于世,衬出人的眇小虚淡,使人陷入终极、神学、人与自然之类的玄秘之思,但同时又特别感性、冲创、缺乏控制,抒情多于记述,体现多于沉潜。

看看那歌山舞海、热情陶醉、心思多变的人群吧,他们在以怒放之姿反抗茫无际涯的铅色沙漠呢。这里太少能藏得住人、自我、心思、生活、情感的地方和方法,似乎一切随时都在重复一个行动:敞开、喧哗、遣散、流失、虚无,向着逃、藏、空、无的偏向消遁。阳光、高温,一模一样、绵延不息的沙漠沙漠,是最好的消毒、脱干、掩埋和保鲜,使一切烟消云散又新鲜如初。

新疆是海内有机质文物比力多的地方,干尸、蚕丝及羊毛织物、文献、植物、食物历经千年、栩栩如生。我为西域取象,一个“空”,一个“藏”。“空”和“藏”互搏,没有效果,你把我打垮、我把你按住,一个无形的裁判在深处高声喊:1、2、3、4、5、6、7、8、9——快喊到10的时候,倒地的一方摇摇晃晃、又站起来,反身把对方按下,于是再重新来过。

“易”有“连山”“归藏”,这里是“归藏”,是“开始”的“消失”之处。画中这面墙,取自德裔探险家阿尔伯特·冯·勒柯克(1860—1930)20世纪初叶突入土峪沟、用克虏伯匕首盗掘释教壁画时住过的屋子。西域土墙的窗户很小,这里阳光强烈,风沙弥漫,冬季干冷,开小窗为的是夏天防沙防晒,拢住一屋的幽凉,冬天能捂住热气,不使外散。

麻扎村的许多屋子,时间久远,老旧有味。村里绿地名贵,虽然是土坯房,也密密麻麻挤成一堆,焦点处屋子摞屋子,形成两三层。我记得,麻扎村的圣徒麻扎,在一个显眼、阳光嘹亮、不大不小的山丘上。有土墙围着泰半个小山,内里夹杂着其他信众的墓,七拐八转地爬上去,圣徒墓的墓室狭窄神秘。

这处麻扎,在信徒心中大大的有名,被认作小麦加,常有陕甘宁青之回民,千里迢迢赶来此处朝觐。韩子勇 沙漠路 纸本水墨 50×50厘米 2019第二幅画中这条麻扎村的小路,是一道弧,抛起又落下。来新疆的朋侪如果有心,可以在麻札村住一周,把自己抛起又落下,细觅弥散在词与物、生与死、沙与叶、寂静和喧嚣细缝里的文明与生活,用不着开车一路狂奔,大叫小叫。

愣住脚、静下来,融进去,才气呼吸到新疆深处翻涌出来的庞大、神秘、浓郁的味道。韩子勇 楼兰土垠所见 纸本水墨 50×50厘米 2020楼兰楼兰的名气,在西域三十六国中第一。楼兰的位置,在西域三十六国最靠东,如果把塔里盆地看成庞大的叶子,楼兰在叶柄的位置——罗布淖尔区域。

从叶柄往北,沿叶子北缘的波线,是天山山脉南麓的雪水河发育出的点点绿洲,由此串起丝绸之路西域段的中道;沿叶子南缘的波线,是昆仑山脉北麓的雪水河发育出的点点绿洲,由此串起丝绸之路南道,而塔里木河,就像连着叶柄的中间的那条主叶脉。进入西域早期门路,是从河西走廊,进敦煌,下一站,常走的沙碛之道,就是直去楼兰,再由此进入丝绸之路的中道和南道,这是主线。楼兰湮灭后,已往走北道副线,越发活跃起来,伊洲、高昌,特别是高昌,可以通北道、亦可通中道,高昌就逐渐接替了楼兰的这个作用,似乎这个叶子的柄,长着长着歪了一点。楼兰、高昌,就像进入茫茫沙漠绿洲之路上的三岔口。

楼兰、高昌、于阗、龟兹,是西域史的底片上,最早最多显影出来的地方。这样的顺序和关系,是中央王朝视角。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限。

中国最早成熟的是道家思想。世界史上最大、最久远、最基础、最经典的两股历史气力,是以中原为代表的农耕团体和以漠北为代表、与农耕团体毗邻而居、犬牙交织的游牧团体。

这两大团体,如太极的阴阳两仪,一实一虚,一动一静,你来我往,冲决融合,最后铸成“多元一体”的配合体。纵然今天在她周围,好比蒙古国、韩国,最重要的图案也是这太极图。这一世界史中最壮观的演化情形,如宇宙星云一般,“征服者被征服”,高文明无形的引力,是无为、虚静的“阴索”,使外部撞击看上去更像侵入、更像主动有为的“阳索”,但更深的本质和最终的效果,是加入、融入,是从“和”到“合”。这“多元一体”,从是“一”“中”“天下”对“边缘”“化外”“多元”,到不停纳入“一”“中”“天下”这个“一体”。

效果就是农耕线日益向北、向西的扩展。匈奴袭河西走廊,使大月氏支远徙今天的阿富汗一带,张骞出使西域,是为联络大月支断匈奴右臂,最终是中央王朝居有河西走廊,化游牧为农耕,从而牢牢扼住西域的咽喉。文籍中把张骞出使西域叫“凿空”,“凿空”是买通。

一个“凿”字,火花四溅,我像听到看到两千多年前的一哨人马,面临壁立千仞的前路,叮叮当当发出凿击之声,随着千锤万锤的凿击,那些像岩屑的“空”“无”、“乌无之物”,一点点剥落、飞溅在张骞身上,虚无茫茫、昏暗不明,通向亚欧大陆要地的天涯之路,徐徐露出曙色,点点滴滴洒落在历史的文籍文献上,酿成看法、想象和连续不停的行动。凿空,是一个伟大文明的斫凿进击,从而买通向西之“塞”。这一凿,就凿出丝绸之路,推动更大规模的工具方文明演化的大历史。

中央王朝经略西域,楼兰是先入为主的第一站,战略位置最为关键,与匈奴的争夺最烈、纪录最多,声名最大、最早,因此徐徐成为代表西域的诸多想象之地,这想象耐久不息,一路颠簸流沛于诗词歌赋里。19世纪末20世纪初,心思各异的所谓西方探险家,摩肩接踵进入西域,一遍遍洗劫这些早已废弃、孤陷大漠的荒城。好比,谁人因楼兰而成名的斯坦因,连楼兰人的垃圾堆也没放过,细细翻它个底朝天。20世纪80年月,彭加木失踪于罗布泊地域,经报纸广播的流传,击起一圈圈好奇的涟漪。

同一时期新疆考古所又在楼兰出土一具女尸,被人唤作“楼兰玉人”,坊间又一番添油加醋。再加上罗布泊地域是“核爆区”,我脑子里经常无端由升起的一朵“黑武器”的蘑菇云(小时候一直把“核”误为“黑”)……围绕着楼兰的种种八卦和严肃知识络绎不停。

这片干枯、荒芜、难以靠近的遥远之地,被种种听说、心思和眼光一次次浇灌,迷幻一层层的浪漫、敬畏、憧憬和神秘。楼兰星散。一部门楼兰人迁徙到吐鲁番的鄯善县。

《汉书·西域传》纪录“鄯善国,本名楼兰”。他们携带着地名一起迁徙。地名搬迁不仅搬来楼兰,也搬来了罗布泊。

鄯善县有个的辟展乡,“辟展”即“蒲昌”“蒲昌海”“牢兰海”,即罗布淖尔。鄯善县有个迪坎乡,是进入楼兰的入口。这个乡,加上和田地域民丰县孤悬沙漠的安迪尔牧场,有沙漠拨踪之术的向导最多。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探险家进入楼兰和精绝,要靠有履历的当地人做向导才不会困死在沙海中。我去楼兰两次,都是从迪坎上路。楼兰古城有一个文物掩护站,掩护站有两人、两排地窝子、一杆国旗、一只狗、几只鸡。这是大地上最细小、孤零的人烟。

掩护站长年靠两个月从若羌送一趟水、油、米面、蔬菜、肉食之类,才气维持存在,生活、事情无比的寥寂无聊。掩护站的人,半年轮换一次,时间长了语言能力会退化,突遇访者反映缓慢。我们拉了一车生活之用,外加一箱酒,一箱从市场上收缴的、七零八落的盗版碟子,兴奋地驰向罗布泊这片众多阒寂的无人区,体会地球上人类生活过的最荒芜的地方。

那真是令人震撼的往日云烟,最丰满地界说了废墟这个词。废墟到处皆有,但楼兰给我的感受,是这废墟特别新鲜,无人惊扰的新鲜,生存着完整的时光遗骸。伫立其间,会以为时光像电焊枪耀眼的弧光,永不停息地从天上溅落下来,嘶嘶作响,万物一点点剥落、聚集,似乎瞥见形成这灰尘、沙漠世界的自然气力,默不做声又大得吓人。

楼兰有开释之能,一些想不开、看不透、琐屑较量、耐久缠绕的烦恼,逐步烟消云散了,放下背负太久的负担,身心变得无比轻松。楼兰是隐于沙海的伟大的老师,它无言的教诲,镌刻在脑回路里,经常想想,会滋养一生。

楼兰,足以改变人对生命、生活的明白,它用亘古的、无边无际的荒芜,碰碎短暂的价值和意义的世界。想到一首苏菲派歌谣:“我是破烂王篝火是我的宝座窝棚是我的宫殿世界在我眼中一如废墟我的左脸已被情火烧伤右脸仍在唱情歌”时间是真正的破烂王,是终极的废墟收集者。

所有崭新之物,最后都被它收去,一样不剩。“阴阳割昏晓”。和新、晨相比,旧和昏更庞大。

如同昼夜平分,那些向前看最远、最深的眼光,是因为向后看最远、最深。有个向后看的职业与时间这个破烂王相似,就是考古、文物掩护、收藏、历史和传统文化的研习者,这些天性恋旧的人,跳进时间的大忘川,不再转头上岸,一干就是一辈子。樊锦诗从小女人,酿成老太太,紧抱荒芜大域中耀眼寥寂的敦煌,“择一事,干一生”,她听到洞窟、壁画在滴答滴答时间中的销蚀,她选了最难的对手,她与时间干上了,在平凡守护中显影特殊的存在。人的心眼,长在人身上。

人类中心主义源于自我意识,但同样是自我意识的扩展、深化,又会逾越此在,走向悖反,从宇宙看待自己,滋养清彻与平静,也暗生焦虑和不安。人类对废墟的炽热情感,源于对自身终局的同理心。

现实如花盛开,迎面撞来,气味浓郁,争奇斗艳。这诸般香香臭臭、苦苦乐乐、喜喜恼恼,逶迤天边,排着队、夹着塞,一股脑儿堆在你的怀里,满满当当、严严实实,没得挑、无法扔,胡乱堆满你的心里,通过你的身体,你吐出来的、吐不出来的,盈天接地,身后堆成一座山,一座时间的废墟。那是另一种黯然之花,虚幻庞大,成为配景或背影。

时间使人看到越来越多的破绽、错误和失败,它风化油彩、消解顽石、混淆是非,它有另一种气味——虚无的气味。艺术是对时间、对遗忘的反抗,它想越过遗忘的鸿沟,但谁又醒目过时间呢?这首苏菲派的诗与歌是特殊的。但那是讲对真主的爱。

伊朗的细密画中体现这类题材的作品汗牛充栋,国人多误读为两性之爱。波斯的传统和伊斯兰教的碰撞,使宗教情感精致化、艺术化、神秘化,但它仍会风化、剥落、随风而逝。韩子勇 罗布荒原印象之红柳坟 纸本水墨 50×50厘米 2020罗布荒原塔里木盆地焦点区,是世界第二大沙漠、中国第一大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

这个生命禁区、死亡之海,曾是“已往的家园”,埋藏着楼兰、精绝、圆沙古城、米兰戍堡、小河墓地、太阳墓地等文化遗迹。塔克拉玛干沙漠要地是罗布荒原,卫星图片上神秘的、被称为“地球之耳”的“大耳隆”,是整个塔里盆地的汇水中心,罗布泊被认为是“盈亏湖”,差别气候时期重复的涨水退水,深描出一道道的耳廓线。

源于天山、昆仑山的雪水河从四面八方流入塔里木盆地,汇出中国最大的内陆河,最后流入罗布泊。沿着这些大巨细小的河流,发育出星星点点的条状绿洲。塔里木盆地的绿洲人文漫衍和时间关系,是河流尾闾的比力早,固然也更懦弱。

当人口增长、社会运动凌驾绿洲的荷载限度,或者气候显着变化,文明之舟就开始向中游、上游退缩、迁移,一直退到天山、昆仑山的山麓平地。这是个几千年的历程,但在20世纪六七十年月加速,大量的屯垦和水利建设,最终使罗布泊完全干枯。因为核试验的原因,罗布泊地域是美国特工卫星偷窥最多的地方,1972年一张美国的卫星照片显示,罗布泊彻底干枯了。

我第一次去楼兰时,若羌的文体局长夜晚陪我闲逛,指着夜空说,他经常看到美国特工卫星镜头一闪一闪在拍摄,嘴里模拟快门的咔咔声,拇指和食指作着快门闪动的样子。在楼兰、在罗布泊这样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情况中,我一时竟信了,回到地窝子才以为纵然能看到美国的侦察卫星,也不会有什么相机的闪光和快门的咔咔声。塔克拉玛干这片大沙土,有的是流动沙丘,有的是牢固“沙包”。与流动沙丘差别,每个大巨细小的“沙包”里,都有个由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红柳根组成的“宫殿”。

红柳一生与风沙作战,它盖住流沙也被流沙埋住,红柳越长越高,沙包也越来越大。徐徐地红柳根再也抓不住沙土深处的水分,它完成一株沙漠植物应有的使命,逐步干死,沙包也停止发展——无数的沙包就是无数的红柳坟。已往绿洲边上的黎民,赶着驴车进沙漠,挖开一个沙包能打一驴车柴火,顺便还在红柳根边捡几块土盐。

红柳吸了地下含盐的水,滤出清水养活自己,析出盐分凝住了沙土,结成含盐的土块。老乡取了土块,泡在水缸里,澄清后用咸水和面、打馕、拉拉条子。土盐咸香——怎么比喻呢?如果用冷热阴阳、升浮沉降、生硬熟软之类的看法来说明,它是热香、阳香、浮香、熟香、软香。

想想看,和海盐、井盐、盐湖的盐、盐矿的盐相比,土盐经由红柳的转化,混在沙土里,又经由人烟罕至的清洁的沙土的转化,再经由塔里木的太阳和月亮的暴晒与抚爱——这种盐是不是纵浪大化、饱经沧桑,被驯化的更人性、亲和、淳厚了呢?新疆的馕,为啥热香之气扑鼻?我以为和土盐有关。打馕的师傅打馕时,不时把手浸入盛了盐水的盆里,把手上的土盐水淋到火烫的坑壁和面饼上,然后迅速贴上去……馕要热吃,刚出坑的最好,掰开一瞬,咸香之气爆散。已往纵然在乌鲁木齐,大街小巷随处都有馕坑,稍大些眷属院里也多有馕坑,随买随吃。

80年月,从粮店买的面,就放在馕铺子里,只需交一点加工费,随时都可以领到热馕。土盐的缺点是不含碘,已往南疆有一种地方病——大脖子病,皆因缺碘所致。现在有了煤、天然气、加碘盐,挖沙包、打柴火、挖土盐的少了,大脖子病也已绝迹。

我以为,可以以土盐为原料,让沙漠孝敬财富,生产一种高级塔里木盐,使它成为调味中的奢侈品。二十年前,国家推动塔里木河流域生态修复工程,每年调水、输水,塔里木河尾闾干枯的胡杨又活过来了,阻止了南北沙漠的合拢。沙漠中的塔里木河流域,有世界上最大的原始胡杨林,这里曾是塔里木虎出没的地方,这种虎似乎在20世纪初叶消亡,真希望胡杨林里虎影也能再现。

韩子勇 帕米尔坂地乡岩影似万千佛首 纸本水墨 50×50厘米 2020帕米尔画画是画心象,不灭的心象。人一生履历许多,看到许多,大多风骚云散了,能沉淀于心的并不多,而且并不都适合画出来。有些很简朴,一闪而过、无法忘怀的情形,没什么前因结果、起承转合,甚至是不行再现、无法解释的异象,萦绕于心、不行消逝、难以言说,只有画尔后快。2006年7月,为少数民族文艺汇演选看节目,我带主创团队上帕米尔高原坂迪乡,访《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原民歌《古丽比塔》的源流地。

车过一处,停车歇息,吃些干粮果子之类。忽见身后不起眼的干山褶皱灿然,断岩起伏一线突兀迭出,大块岩影若佛首前探,沿褶皱流泻下来的细沙,若佛衣飘飘。我惊得说不出话,一时间观想澄明、欢喜无限。

此等大慧缘,自忖不敢与人妄言。之后常念想此山,我若比丘,必在此山发愿起像。

然俗务累身,只能凿心为窟,挥墨点染,绘出心象,庄严领土,护佑苍生,祈愿祖国西陲安宁。能看到什么,与文化结构、心念沉淀有关,也与那一霎那的空明心境有关,换个时间可能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高原的颠簸、缺氧和思维缓慢,不停倾倒多余之物,脑子一片空缺,忽见那干山,就不再是干山,不再是岩块,而是涌动出万千高僧大德的列阵行走。那一刻奇妙感受,落在心里,像埋个种子,这种子时不时冒出些芽叶,好像在问——你没忘了吧——我没忘,我的年龄足够大,影象开始流失,我怕有一天不知不觉忘掉了,我得画出来,完成这件应许之事。

和此相仿的奇事另有一件。2010年9月,作为一名考察团的成员,去看普陀山“文旅融合”这个典型(那时,尚无“文旅融合”这个观点,现在想,浙江的斗胆探索和实践早已走在前面),刚走进普陀山的山口,接一匿名电话,是文物商店的一名女士打来,说单元正在卖店里的一尊菩萨像,正往车上搬,希望我制止此事。我见过这菩萨像,一米的样子,铜制,胸部有几个听说是“文革”时“灭四旧”打出的枪眼。我去文物商店检查事情时曾告诉司理,这件文物不许卖。

预计是那位女士也知道此事,就打电话给我。西域是释教进入内地的通道,释教入华,西域僧人是“二传手”,孝敬甚伟,历史上的西天取经,有一些就是到西域取经。中华文化“多元一体”,首先是儒释道相互濡染、暗通款曲、“多元一体”。

释教虽外来,但能在中原扎根,经由中原文明的洗礼、革新、发扬光大,从基础说,也是中原即有文明在完形结构上缺一块,补上释教,犹如补天,才严丝合缝,成牢固轩昂之美器。我常想,历史上沿丝绸之路而来的诸文明多矣,有些能扎根、转化、落地生根、着花效果、广为流布,有些则昙花一现、烟消云散。这其中的秘密是什么?还是文明文化在功效结构上的自我完善。

接到电话后,我即向司理询问情况,告诉他菩萨不许卖,日子惆怅可由博物馆用收藏经费购入。新疆曾是释教盛土,后多遭破坏,运气多舛,不能把仅存的一息释迹佛香吹灭。

打完电话,旁行的一位大向导说:“子勇,你又冲谁吼啊?”。我道出原委,说菩萨显灵,刚进普陀山门,新疆就有求救的电话传来。这件菩萨铜像,现存新疆博物馆。

那一天,在普陀山,奇事不止一件。下山时,一路无人,三辆考斯特沿下山窄路兜转徐行,车上人拉了窗帏避光小睡,一时寂静无话,神使鬼差,我现在拉开窗帏,就瞥见海上有两道龙吸水的盛景,于是大家下车一通拍摄,兴奋不已,啧啧称奇。那天晚间联播快竣事时,还顺便播报了普陀山泛起龙吸水的花絮。帕米尔,古代华文文籍叫葱岭。

帕米尔是世界屋脊,地球最高的台地,天山、喀喇昆仑和兴都库什挽臂而立,似乎兄弟晤面,亲热拥抱。这是山的邀约,也是文明流布和族群迁徙的十字大道,如毗连了南亚、西亚与中亚、左右印度文明运气的开伯尔山口,就在帕米尔东南方的台沿谷地,西域三十六——罽宾国也在此处,身影声名广播内地的西域僧人鸠摩罗什、佛图澄均曾在罽宾研佛法。释教也是翻越了世界屋脊进入西域,沿丝绸之路再传内地,“轴心时代”的孔子、老子和佛陀在中原的晤面,是在此推门而入,完成儒释道的大结构。

在人人、天人的关系上,补上人心这一块,形成三足鼎立、共襄一体的格式。道、儒、释,似乎是人生三段式,少年无为,天性生动,道法自然最妙,且不行对其斧凿;成年时渐与社会相深,处置惩罚群己关系,当以仁善之念入世,高昂有为;及至暮岁,回到心田,渡人渡己,宽谅为怀,得解脱秘诀。

鸠摩罗什是天竺和龟兹王的混血儿,童年时曾在帕米尔的罽宾国修习佛法。这样神秘、庞大和传奇的根根脉脉,堪比时光机、虫洞,领悟了差别的时间、空间和文明,这也许暗合了佛家所讲的缘吧。成住坏空,受想行识。

人在世上走一遭,忙于视察外部世界,为欲所累,争攘不已,其实该经常多看看自己的心田。人与动物的差别,人的一切,皆由心生。韩子勇 一百号地 纸本水墨 50×50厘米 2020100号地100号地是地的代号,100号是罂粟简称。革新开放前,团场因半军事化治理、组织严密的体制优势,曾特许为国家医药生产种植罂粟。

这种地块四围多有密林,由民兵治理生产。民兵下地时,把三五支枪搭在一起,枪刺朝上,立在地头。女人、小伙收罂粟时,手持锯条改成的小刀旋割烟葫芦,把溢出的白浆轻轻抹入小缸子里。

这是手艺活,割太深、割透了,就毁了好不容易长成的烟葫芦,太浅又出浆少,影响产量,要不深不浅才好。割满一缸子的白浆,倒入打火墙土坯巨细的模子里,逐步阴干,白浆酿成褐色,大致奶酪的硬度时,就可以上交国家了。我五六岁时,夏天的中午,住过看守罂粟地的棚子。

棚子有两层,上层住人,浅易的床褥下有几颗长柄手榴弹。我也吃过烟籽,没芝麻香但也口胃不错,也曾偷偷舔过一次白烟浆,味苦。收完烟,把烟杆割了,堆在林边的水渠里,用火烧洁净。

烟杆不出火,一团团白烟笼罩浓密的树林,烟味苦呛。上学时看到课本上林则徐禁烟、烧鸦片的画片,就想起林带里浓郁的白烟。

罂粟是一味很好的药材,纵然是大烟壳煮成水,也能治不少病。对越自卫还击战时,新疆是对苏前线,进入战备状态,每家每户炒炒面,装入细长的袋子,十字交织背在身上,准备一声令下隐蔽到事先寻好的荒原营地。

兴奋之余,也想到南国前线给负伤的战士做手术麻醉止痛时,是不是用过我们的100号呢?这是个医学问题,可能是我瞎猜,镇痛剂怎么看都和100号无关。80年后,团场不种100号了,不知国家又摆设给了谁在种、是不是还叫100号?或者医药蓬勃就不再种这玩意了。屯垦戍边是秦汉以来中央王朝稳边、实边、戍边的大传统,本意主要减轻经济肩负和粮草运输的未便,但客观效果外溢,一石多鸟,使农耕文明加速扩展,族群社会加速融合,屯垦之业如海浪线,一圈圈漫过远方的边疆。

在中国历史上,通常强盛的王朝,朝野有识之士皆有天下胸怀、边疆意识。如果朝野之心,囿于内斗倾轧,所议所想皆是皇城根的那点鸡毛蒜皮、狗屁倒灶,就离大厦将倾不远矣。新疆宁静解放后,毛泽东高瞻远瞩,下令进疆解放军就地转业,不与民争利,开进沙漠荒滩,兴修水利,拓荒造田,组建新疆建设兵团,建设沙漠新城。从轮台、楼兰的屯垦,到生产建设兵团,一部西域史、新疆史,也是屯垦史。

团场生活,是用亚军事组织方式推进农业生产、组织社会生活。所垦土地均有编号,1号、4号地……都是此类军事命名方式,连队出工是敲钟荟萃、排队入地,有较急农事,动不动就来个大突击,天天生产情况是晚上用电话给营部报战报。生产建设兵团的生产效率高于地方,机械化水平高、组织能力强、职工素质高,年轻、较少家庭肩负,职工皆领人为。

新疆的人才、技术、工业等各项事业,多是由生产建设兵团打下的根本。兵团厥后被打消,大量工厂转入地方,虽经邓小平、王震重建,但元气大伤,加上市场经济日益深入,农场肩负日重,难题渐多,这些年逐步好些。生产建设兵团要维持好奇特的传统和优势基因,融入市场经济社会体制,实现奇特的现代化历程和稳疆兴疆目的,任务困难。

我在团场出生长大,生活事情到19岁脱离团场上大学,我盼团场屯垦戍边事业(现在叫“屯城戍边”)青山常在、兴旺蓬勃,走出历史上封建王朝屯垦戍边三代而亡、兴衰往复的怪圈。2020年8月2日韩子勇 紫禁城 纸本水墨 30×45厘米 2017(本文原载《美术视察》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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